第435章 断尾求生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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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战死八百一十七人。重创五百余,轻创一千三百余。”
刘靖的面色毫无波澜。
八百多条命,放在这个时代的大战里,算得上是极轻的代价了。
但每一条命背后,都是一个跟着他从歙州深山里杀出来的弟兄。
他问:“缴获呢?”
陆录事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缴获……甲胄、兵器颇多,都在清点之中。但粮草辎重……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
“李琼撤退时,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军营。他们的营帐中预置了桐油引火物,火势起来得极快。咱们的人赶到时,大火已将营盘吞没。”
刘靖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十里外,楚军大营的位置浓烟翻涌。
烟柱被风吹歪了腰,向东面缓缓倾斜。
刘靖望着远方那柱浓烟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李琼这个人……”
他轻声说了一句,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。
“当真果决。”
换作寻常将领,兵败如山倒的当口能想起来烧自家粮草的,十个里头未必有一个。
多数人慌得丢盔弃甲,哪还有心思去放火断咱们的补给。
可李琼做了。
而且看这火势,还是提前埋好了引火物,显然在战前就做了败退的后手。
感慨过后,刘靖没有在这事上过多介怀。
他拉了拉缰绳,平声吩咐道。
“传令下去。收敛我军阵亡将士遗骸,伤者就近救治,重创者即刻送往后方。”
“俘虏和民夫带回营中,分开看押。民夫先给口饭吃,别饿出事来。楚军降卒收缴兵刃甲胄后单独编管,等战事了结再行处置。”
“喏!”
亲卫传令而去。
刘靖又看了一眼北方那片浓烟,微微摇了摇头,策马转向了南方。
……
回到大营已是月上中天。
牙兵在帅帐外燃起了几堆篝火,橘黄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,把帐帘上“刘”字大纛的影子投在了地上,拉得老长。
帅帐内点了两盏铜灯,光线昏黄。
刘靖卸了甲胄,换了一身半旧的便袍,坐在帅案后面。
案上摊着舆图,旁边搁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和一碗已经凉了的黍粥。
帐内人不多。庄三儿、袁袭、李松、刘七,加上两名随军书记。
众人刚坐定,袁袭开口了。
“节帅,连州方面传来的军报,此前忙于备战一直没来得及议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管早已拆过蜡封的竹筒,抽出绢帛重新铺开。
连州的军报是五天前由镇抚司密探辗转送到大营的。
从连州到潭州,翻山越岭数百里,快马接力走了两天半。
彼时全军正在为今日的大战做最后准备,军报收下后便暂压在帅案上,没有拿出来议论。
眼下大战已了,正该把南面的局势理一理了。
绢帛上的字写得很潦草,是镇抚司惯用的蝇头小楷,墨迹都洇开了。
但内容很清楚。
张佶于连山大破刘龚。
两万岭南兵在伏击中几近全军覆没,刘龚仅率两三千残部仓惶南逃。
张佶随后留兵桂阳,已率主力北上郴州,奔卢光稠去了。
刘靖看完,把绢帛随手丢在了案上,摇头失笑。
“这刘隐还真是朽木不可雕。”
帐内几人神色各异。
庄三儿第一个嗤笑出声。
他左臂还吊在布兜里,坐在胡床上歪歪扭扭的,半条命都丢在了醴陵城头,此刻气色倒恢复了不少。
“败了也好!”
庄三儿大咧咧地说道:“省得拿下湖南之后还要分他刘隐一杯羹。那姓刘的打一开始就是来坐收渔利的,打顺风仗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,真刀真枪碰上硬茬子,立马吓破了胆。这等庸才,不要也罢。”
袁袭却摇了摇头。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。
“刘龚大败,看似与咱们无碍,实则关乎全局。”
袁袭站起身来,走到舆图前面,手指点向南面。
“刘龚那两万人虽然不成器,但好歹在连州、道州方向牵制了张佶的兵力。如今刘龚全军覆没,张佶不用再分兵南顾了。”
他的手指沿着舆图向北划动,停在了郴州。
“张佶此人沉稳老辣,绝不会坐视南线稍安便高枕无忧。他已经率军北上郴州了。卢光稠那两万虔州兵本就兵甲不精,此前全靠着咱们造出的威势,才唬住了郴州的散兵游勇。一旦张佶带着蔡州老卒杀到,卢光稠必定顶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西南方位。
“卢光稠若被逐回虔州,衡州方面的季仲将军只有五千人,到那时就成了孤军。姚彦章一旦腾出手来,凭他那一万五千兵马反扑茶陵,季将军怕是只能被迫撤离。”
袁袭转过身来,望着刘靖。
“届时南面的口子一开,张佶、姚彦章合兵北上,局面将会逆转。”
帐内无人接话。
李松低头盯着舆图,隐约品出了袁袭话里的意思。
庄三儿挠了挠脸,大概也听懂了,但他不太擅长这种繁复的军机推演,便闭嘴不言。
刘靖端起那碗凉黍粥喝了一口,放下碗,开口了。
“袁袭说得对。咱们的时机紧迫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舆图前。
“所以,咱们必须在南面局势逆转之前,拿下潭州城。”
刘靖的手指点在了潭州城的位置上,语气不疾不徐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拿不下潭州城,之前的一切努力,翻越大屏山也好、醴陵血战也好、今天这场大胜也好——全部都是白费。”
“但反过来说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帐中众将。
“只要拿下潭州城,大局便定。”
“张佶也好,姚彦章也罢,他们再怎么能打,也不过是替马殷看家护院的鹰犬。主人都没了,鹰犬还替谁卖命?”
帐内几人纷纷点头。
刘靖继续说道:“李琼今日大败的消息,想必已经传到了潭州城。城内那十几万军民,亲耳听见了那三声巨响,又看见了漫天的烟尘和溃兵——这种事瞒不住的。”
“即便马殷有心压下消息,也无济于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今日一战,马殷果然缩在城里,一兵一卒都没出。”
袁袭嘴角微挑,接口道:“马殷怕中了夺城之计,不敢出城。可他紧闭城门,李琼就成了无人接应的孤军。这局棋,从他闭门死守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输了。”
刘靖薄唇一抿,嘴角带了点笑意。
“况且,潭州城内,安插了不少镇抚司的密探。眼下该是这些密探发挥作用的时候了。”
“节帅的意思是,让密探推波助澜?”
“不必他们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”
刘靖说得轻描淡写:“只需要把一句话传遍全城就够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李琼败了,三万精锐全军覆没,潭州已成死地。’”
刘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该添油加醋的地方,让他们自行发挥。流言这等物事,从来不需要多准确,只需要够骇人就行。”
帐内几人闻言,各怀心思。
节帅打仗用刀,打完仗用嘴。
这攻心之术,比刀还利。
城里的守军本就是一万残部加两万临时征的青壮。
这帮人当中,正经上过战阵的不到三成,余下的全是被强拉来的庄稼汉和匠役。刀都握不稳,更别提什么军心士气了。
李琼在城外大败这种消息一传开,这帮人的最后一丝战意也就荡然无存了。
刘靖话锋一转,说到了攻城的本钱。
“今日一战,俘虏了楚军正卒一万二千余,民夫三万口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潭州城那圈厚实的城墙线上,语气淡淡的。
“攻城的时候,驱使俘虏和民夫为前驱。填壕、蚁附、消耗城头的滚木礌石和箭矢。等守城器械耗得差不多了,咱们的精锐再压上去。”
帐内落了一瞬的静。
庄三儿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节帅,那些民夫……不少是湖南各县强征来的庄稼汉。”
刘靖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,但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用他们的命去消耗城头的箭矢和滚石,还是用咱们弟兄的命去硬填——你选一个。”
庄三儿闭上了嘴。
刘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传令下去,民夫中愿降附者,战后编入屯田,分给田产。这话在攻城之前就告诉他们。”
这句话让帐内的气氛稍微缓了缓。
至少,不全是拿人命去填。
帐内沉默了片刻,刘靖站直了身子,扫视一圈众将,沉声下令。
“传我令。”
“全军就地休整三日。”
“就地打造攻城器械。云梯、撞车、壕桥,能造多少造多少。醴陵那边的民夫也调一批过来,帮着搬运木料。”
“三日后,攻城。”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帅案上那碗凉透的黍粥上,伸手端起来一饮而尽。
“得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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