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殿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只剩下殿内几百个人的呼吸声,此起彼伏,像潮水一样涨落。 边将们“臣遵旨”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的余韵中,那三十八个额头磕在金砖上的声响仿佛还没有完全消散。 朱厚照没有立刻接着说话,他站在那里,目光从边将们身上缓缓移开,扫过武官队列,扫过藩王队列,扫过勋贵队列,最后落在了文官队列上。 那些跪着的、发抖的、低着头的文官们。 殿内很安静,几百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但在这样空旷的大殿里,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只剩下一种沉闷的、压迫性的寂静。 “军队的事,朕说完了。” 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 但在这片寂静中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 没有人敢漏掉皇帝说的任何一个字,因为漏掉的那一个字,可能就是自己身家性命的转折点。 “现在,说朝廷的事。” 文官们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颤,不是一个人,是几十个人同时。那种颤动从队列的前排传到后排,像一阵风吹过麦田,齐刷刷的,压都压不住。 有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有人嘴唇开始发白,有人跪着的膝盖不自觉地往前蹭了半寸。 六军都督府、新军编制、防区划分、督军台、抽调精兵——皇帝把所有关于军队的事都安排好了。 武将们有了新的统帅体系,有了新的编制结构,有了新的防区划分,有了新的监督制度,有了新的选兵整编。 文官们插不上手,也说不上话。他们以为这就结束了,以为皇帝要说的都说完了,以为今天最大的风暴已经过去了。 但皇帝说——现在,说朝廷的事。 朝廷的事,就是文官的事。 六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、通政司、翰林院——这些衙门,是文官的地盘,是文官的根基,是文官一百多年来苦心经营、世代传承的权力所在。 皇帝动了军队,现在要动朝廷了。 而那些被押下去的三位阁臣、那些被拖走的三法司官员、那个被扒了官服轰出午门的韩文,就是这场风暴的前奏。 朱厚照背着手,站在先帝灵柩之前,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: “六部,乃朝廷行政之枢纽。吏部掌文选,户部掌钱粮,礼部掌礼仪,兵部掌军政,刑部掌刑名,工部掌营造。六部各司其职,本为太祖定制。” 这段话说得不紧不慢,像是在背书。 六部的职责,在场每一个人都倒背如流,这是每一个官员入仕第一天就知道的事,是写在《大明会典》里的铁律,是刻在每一个文官骨子里的常识。 但皇帝在这种时候把这段话背出来,不是讲课,是铺垫。 铺垫完了,要动刀了。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兵部官员们身上,兵部尚书刘大夏已经被拖下去了,罪名是“意欲兵变”。 兵部左右侍郎还在,几个郎中、员外郎还跪在队列里。 他们低着头,不敢抬起来,但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他们浑身发紧。 “兵部侵夺军权,提督京营,干涉武将选任,此非太祖本意。” 没有人反驳,因为这是事实。太祖皇帝设立五军都督府的时候,兵部的职责是后勤,不是军政。 是文官们一步一步地把兵权从都督府抢过来的,是一百多年来一点一点蚕食的结果。 皇帝说“此非太祖本意”,没有人敢说“是太祖本意”。 因为说“是”,就等于承认太祖皇帝定错了制度;说“不是”,就等于承认文官侵夺了兵权。 怎么回答都是错,所以没有人回答。 “从今以后,兵部只掌后勤、军械、军饷拨付、马政、驿站、兵籍,不掌军权,不督京营,不预武将选任。” 朱厚照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等谁说话,殿内没有人说话。 “另,为避免部门冗余繁多,太仆寺、兵仗局一并并入兵部。” 兵部的官员们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。 兵部的权力被切掉了,从“掌天下军马”变成了“后勤衙门”。 军权没了,京营没了,武将选任没了。 皇帝又把太仆寺、兵仗局塞了进来——太仆寺管马政,兵仗局造军器,听起来像是补充,但和原来兵部“提督京营、掌天下军马”的权力相比,连零头都算不上。 以前兵部尚书见了五军都督府的勋贵,勋贵要行礼;以后六军都督府的都督见了兵部尚书,怕是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。 但兵部的官员们不敢说话,刘大夏就在前头,被拖出去的时候,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,他们不想成为下一个。 朱厚照的目光移向吏部,吏部尚书焦芳跪在队列里。 他是文官中最早倒向皇帝的,在大朝贺上第二个站出来附议。 但此刻,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他心里还是发紧。 不是因为心虚,是因为他不知道皇帝要说什么。 “吏部,掌天下文官选任、考核、升迁、黜陟。” 朱厚照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焦芳的呼吸停了一瞬。 “从今以后,吏部只掌文官,不涉武将。武将选任,归六军都督府;武将考核、升迁,归各都督府与朕亲裁。” 焦芳的心放了下来,但放下来的同时,又沉了下去。 放下来是因为皇帝没有动吏部的核心权力——文官选任、考核、升迁、黜陟,这些都还在,沉下去是因为吏部以后管不了武将了。 以前,吏部文选司虽然只管文官,但武选司管的是武将。 武选司的郎中虽然品级不高,但权力极大。 哪个卫所的指挥使该升了,哪个边镇的总兵官该调了,武选司的笔杆子一落,就是定论。 现在,武选司没了。 不,不是没了,是武选司管的那些事,全部划给了六军都督府。 武选司的官员们以后干什么? 不知道。 也许去文选司打杂,也许去别的衙门,也许直接裁撤。 焦芳不敢问,他是率先附议的文官之一,皇帝对他还算客气。 但他知道,这种客气是有底线的。 他跪在那里,额头触地,低声说了一句:“臣,遵旨。” 声音不大,但殿内安静,每个人都听到了。 朱厚照的目光移向户部,户部队列里空着一个位置,那是韩文的位置。乌纱帽还在地上,官服还在地上,孔雀补子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,没有人敢去捡。 户部的官员们跪在那里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 韩文的下场就在眼前,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。 “户部,掌天下钱粮、赋税、户籍、田土。从今以后,户部只掌民政财政,不涉军饷。军饷拨付,归兵部;军饷核查,归监使。” 户部的官员们跪在地上,心里五味杂陈。 军饷拨付被拿走了,归了兵部。 但兵部已经被切成了后勤衙门,军饷拨付本来就是后勤的事,归兵部也不算错。 军饷核查归了督军台,那是宦官的事,户部插不上手。 户部的权力没有被砍掉多少,因为户部本来就只管拨钱,不管发钱。 发钱的事,以前是兵部在管,以后也是兵部在管。 户部还是户部,钱粮、赋税、户籍、田土——这些都在。 但韩文的下场摆在那里,户部尚书的位子空着,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说一句“不妥”。 朱厚照的目光移向礼部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