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雨落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 佐拉太太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,翻开了第一页。 法文译本的纸张偏薄,边角裁得不太齐整,一看就是平装版里最便宜的那档。 但字排得规矩,行距留得宽,读起来不费眼。 第一段写的是一九七五年的华夏,某个县城中学的大院坝。 雨和泥浆混在一起,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漫流。 佐拉的眉头皱了一下。 她教了二十年英国文学,审过上千篇学生论文,对文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挑剔。 任何矫揉造作的修辞,任何无病呻吟的抒情,在她这里活不过三行。 但这一段没有修辞。 泥浆就是泥浆,雨就是雨。 没有人站在旁边替读者感叹这场雨有多冷,或者这片泥地有多凄凉。 它就那么摆在那里。 佐拉的手指在第二页的边缘停了一拍,然后翻了过去。 食堂里的午饭场景铺开了。 学生们按照家境分成三等,甲菜、乙菜、丙菜各排一列, 最前面拿白面馍的是日子最好的,中间是玉米面馍,最后面是两个黑面的高粱馍。 一个叫孙少平的少年站在最后面那一列。 他等所有人都走光了,才低着头走过去,从那个连菜汤都见不着油花的菜盆里,舀了一碗清汤。 佐拉的眼睛在那段文字上移动得很慢。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 翻译用了一个法语词,“fUrtivement”,意思接近“偷偷摸摸地”。 但她联系整个段落的语境,觉得那个词放在这里并不准确。 那个少年的动作里没有“偷”的成分。 他只是在躲。 躲的不是食物,是别人看他拿黑面馍时的目光。 佐拉的后背往沙发靠垫里陷了一寸。 她想起了什么。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。 围城战进行到第八个月的时候,城里的补给线被切断了。 面包从限量发放变成了抢。 联合国的救援物资一到分发点就被一抢而空, 分到手里的往往只有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,掰开来里面带着绿色的霉斑。 她记得隔壁楼的那个银行职员。 四十多岁的男人,围城战之前每天西装领带,皮鞋擦得能照人。 排队领面包的时候,他总是站在队伍最后面。 拿到那半块发霉的面包,他不当场吃。 他带回家,关上门,用刀把霉的部分仔细切掉, 剩下的掰成小块码在盘子里,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嚼,好像那是一顿正式的晚餐。 后来那个男人死在了一次炮击里。 佐拉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,继续往下看。 灯光暗了一下。 公寓的电路老化,一到雨天就不太稳当。 佐拉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个被林阙换过的灯泡, 嘟囔了一句“该死的电线”,起身从橱柜里翻出一根蜡烛,点上,放在茶几边角。 蜡烛的火苗跳了两跳,在墙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影子。 她重新坐下来,把书凑近了些。 孙少平开始在煤矿里干活了。 那些描写体力劳动的段落密得喘不过气。 背石头,拉煤车,在又矮又闷的巷道里弯着腰爬行。 汗水把衬衣浸透了干,干了又浸透。 脊背上的茧子厚得像鞋底。 但这个少年在干完一天活之后,会在宿舍里就着矿灯看书。 灯光太弱,书页上的字模模糊糊的,他就把脸凑到离灯芯只有几厘米的地方。 眼睛被熏得发红,第二天满脸煤灰的皮肤上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。 第(1/3)页